公元七世纪末，洛阳城官员们每天早晨出门前，都要跟家人道个别。不是客气，是真怕回不来。路上碰见同僚，没人敢张嘴，彼此用眼神看一下——意思很简单：＂你还活着。＂这股窒息感的源头，指向一个人：来俊臣。
来俊臣（651年—697年），雍州万年县人，也就是如今的陕西西安一带。他的身世说出来挺荒唐。他父亲来操是个赌鬼，有个朋友叫蔡本，赌输了几十万还不上，来操就拿蔡本的妻子抵了债。那女人进门的时候已经怀着孕，后来生下的孩子就是来俊臣。换句话说，他亲爹到底是谁，从一开始就是笔糊涂账。
这样的出身，注定了他年轻时也不走正道。偷窃、滋事，什么都干，最后因为犯了奸盗罪，被关进和州大牢，判的是死刑。搁一般人，可能就认命等死了。来俊臣不一样，他在牢里琢磨出了一条活路——告密。举报同监的囚犯，编造各种罪名。狱吏一查，全是子虚乌有，每回都让他挨一顿板子。但他根本不怕。
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武则天掌权之后。武则天为了巩固统治、铲除异己，在洛阳宫门前设了铜匦，其中一个专门接收告密信，路费报销、管吃管住，告对了升官，告错了也不追究。这大概是中国古代成本最低的告密制度了。
来俊臣就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。他诬告李唐宗室谋反，言辞恳切，把自己包装成一个＂想告发坏人却屡遭打压的忠良＂。武则天一听，大加赞赏，当场破格提拔。一个死囚，摇身一变成了御史。
有了官身之后，来俊臣干的事就更吓人了。他在洛阳丽景门内设了一个推事院，专门审理政治案件，完全绕开刑部与大理寺的正常司法程序。老百姓私底下管这地方叫＂例竟门＂——进了这扇门，照例都得死。
他的审讯手段到底有多狠？不管犯人罪行轻重，先往鼻子里灌醋，再挖地坑把人关进去，或者泡在粪水中。不给饭吃，有囚犯饿到撕自己棉衣吞棉花，不死出不了那道门。他还发明了十种大枷，每一种都有名字：定百脉、喘不得、突地吼、著即承、失魂胆、实同反、反是实、死猪愁、求即死、求破家。光听这些名字就让人脊背发凉。
＂著即承＂意思是戴上就认罪，＂求即死＂意思是活着不如快点死。审讯时先把全部刑具摆在犯人面前，让狱吏一件一件地介绍。绝大多数人这时候就已经崩溃了，根本用不着真动手。
来俊臣有一次看上了大将军阿史那斛瑟罗家的一个婢女。阿史那斛瑟罗是西突厥王族后裔，当然不肯让。来俊臣二话不说，直接罗织罪名陷害这位酋长，然后把婢女抓来，逼她诬告主人谋反。这女子死活不从，甚至打算以死明志。
来俊臣吩咐手下把那些骇人的刑具一件件搬出来，慢慢讲给她听：这一件怎么用，那一件上了之后会怎样。婢女听完当场瘫软在地哭着哀求——只要别用刑，灭她全家都行。一个无辜的女子，就这样在极端恐惧中被迫诬陷了自己的主人。事情传出去之后，几十个突厥酋长集体到朝廷割耳划面地喊冤，差点酿成兵变，武则天这才不得不把那位酋长放了。
来俊臣的贪欲远不止于此。朝廷官员段简的妻子王氏，出身太原名门，容貌出众。来俊臣盯上了她，直接伪造了一道圣旨，声称皇帝已经把王氏赐婚给他。段简心里清楚是假的，可谁敢去戳破？不从的话，下一步就是扣上谋反帽子，全家灭族。
段简咬着牙把妻子交了出去。后来来俊臣的旧友卫遂忠酒后闯入家宴，当众羞辱王氏。一个名门出身的女子，在亲人面前遭受这样的凌辱，再也撑不下去，最终选择了自尽。
不过也有人从这台恐怖机器里挣扎着爬了出来。如意元年（692年），来俊臣诬告宰相狄仁杰、任令晖、李游道等七位高官谋反，将他们统统下狱。来俊臣事先让武则天下了一道令：只要当堂认罪，可以免死。
这是个陷阱，但狄仁杰看穿了，并且反手利用了它。他当场承认谋反，说的大意是：大周已经改朝换代，我是李唐旧臣，甘愿认罪受死。话说得蹊跷，目的却很明确——触发那条＂认罪免死＂的敕令，先保住一条命，再等机会翻盘。
之后判官王德寿想趁机让狄仁杰攀咬另一位大臣杨执柔。狄仁杰怒了，说：＂皇天后土在上，你竟然让我做这种事！＂话说完，一头撞向柱子，血流满面。王德寿吓得扭头就跑。随后狄仁杰找了个机会，把冤状写在布帛上，塞进棉衣的夹层里，借口天热让家人来取衣服。他儿子狄光远从棉絮中翻出血书，拿着去敲了宫门。武则天这才过问此案。
来俊臣当然不会坐以待毙，他让手下伪造了一份＂谢死表＂，声称狄仁杰在狱中认罪是心甘情愿的。但关键时刻，一个孩子打破了僵局。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凤阁侍郎乐思晦，已经被来俊臣害死，孩子本人被没入官府为奴。
这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对武则天说了一段话，大意是：＂您要是不信，随便挑一个您最信任的忠臣，把他的名字写进谋反状，交给来俊臣，他照样能让那人认罪。＂这句话太厉害了。它证明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有罪没罪，而是这整套审讯机制本身就是假的。武则天这才真正动摇。七位宰相级别的大臣最终保住了性命，全部被贬。这是来俊臣掌权以来唯一一次没能得逞的案子。
可他并没有收手，反而越来越狂。他甚至以十六国时期的石勒自比，准备诬告太子李旦与庐陵王李显联合南北衙谋反。这一回，他的刀已经从朝臣伸向了武则天的亲生子女、武家核心诸王，以及她身边的男宠。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谁也动不了的独立王国了。
卫遂忠跟来俊臣因为之前那次酒后闹事彻底翻了脸，他太了解来俊臣——这种人绝不会真的放过谁。于是卫遂忠决定先动手，把来俊臣的计划全盘捅给了太平公主。武氏诸王与太平公主联合起来揭发，来俊臣下狱，判了死刑。
武则天犹豫了整整三天。奏章就摆在案头，她迟迟没有批。说到底，来俊臣帮她清除了那么多政敌，这把刀用了十几年，多少有些舍不得放手。吉顼找了个机会，趁她游御苑时牵马随行，说了句：＂那些被他冤杀的人，冤魂都把路堵满了，有什么可惜的？＂武则天签了字。
公元697年，来俊臣在洛阳西市被斩首，弃尸于闹市示众。消息一传出来，满城百姓奔走相告，男女老少在路上互相道贺。有人说了一句话，被史书记了下来——＂今天终于可以背贴着床睡觉了。＂这句话背后是十几年的噩梦。十几年里，每天出门都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武则天随后下令公布来俊臣全部罪行，推事院当天封门，所有刑具全部销毁。据吏部记载，来俊臣掌权那几年，经他打招呼违规提拔的官员多达数百人。他死之后，这些人全跑去自首。武则天问为什么，他们的回答只有一句：不听来俊臣的，全家就完了。武则天赦免了他们。
我们回过头看这段历史，来俊臣这台恐怖机器，从搭建到运转再到报废，前后不过十来年。他最终变成了一个罪名的代名词，被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。而真正造出这台机器、又亲手拆掉它的那只手，从头到尾保持得干干净净。这或许就是专制权力最精妙也最冷酷的地方——刀只会记住握刀人的名字，永远不会记住递刀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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